狗语（小说）

 

 

南屿

 

 

                          1

 

黄二狗在出租屋里睡了两天两夜。这期间他曾有过几次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中，他企图撑开眼皮，可是眼皮上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拉手，当他要撑开时，有一股拉力又把眼皮拉上了。

在第三天下午才真正的清醒来。其实他还想闭着眼睡一会，但那股强烈的光线让他的眼睛不好受，他的眼皮感到热辣辣的。

他眯缝眼朝着窗口望去。原来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二个扣子，好像一只鸟儿断了翅膀耷拉着，阳光是从窗帘的隙缝穿过来的。他把脸偏开那强烈的光照，他凝神地盯着天花板，这时神智才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了。

他记起来了，自已好像是酒醉了。但到底他醉酒后睡了多久他想不起了，是昨天晚上喝的酒还是前天喝的酒呢？他真的一时无法想想起来了。喝酒的场景以及酒后是怎样回到出租屋的，他完全没了记忆，大脑好像曝光的胶片。他极力打开记忆的阐门，可这扇门只开一点一点缝隙，又吱呀的一声关上了。真该死，他在心嘀咕了一下。他连续拔打和他一起喝酒的哥们的手机，询问他们自已是否出洋相了，可一个个都关机了。他有点悻悻地把手机丢到枕头后，翻了个身，不知怎的，全身的骨节都软绵绵的，就像一副被搅散了的麻将牌。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含在嘴上，慢慢地吸起来，因为嘴唇苦涩，吸进去的烟一点味道也没有，当他想把烟摁灭时，发现墙壁上方有一只小壁虎静静地趴在墙上。自从黄二狗去年住进这间房子，就发现这只小壁虎在这里了，一直陪伴着他。黄二狗闲得无聊的时候，就睡在床上观察它是如何守候和捕捉猎物的；有时就用烟来熏它逗乐。黄二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呼的一声向小壁虎喷过去，浓浓的烟雾立即把壁虎笼罩了，待烟雾慢慢散去后，那只小壁虎受到他烟雾的袭击后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尾巴向上稍稍弯曲了，好像一个阿拉伯的2字。 他又继续向小壁虎喷了一口烟雾，小壁虎如坠入雾海里，什么也看不见。待烟雾散去，小壁虎好像向前爬行了几寸，小尾巴变成了9字。黄二狗心里有些他得意，黄二狗还想继续和壁虎逗乐，但那支烟就这样燃尽了，他扔掉烟蒂，想继续点上烟和那只小壁虎逗下去，但一摸烟盒空了，他一脸的怏怏不乐。此时黄二狗的肚子咕咕咕地响个不停，真饿极了，得到外面找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黄二狗翻身起床，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打开叉在床沿上，伸了个懒腰，稍稍缓了一下神后，从沙发上拿过裤子抖开刚要穿上时，他傻了，他的裤子沾了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巴。他把裤子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发现裤脚上还沾有一种暗红色的东西，他用手去搓也搓不掉，好像是血迹但又不像，他的心咯噔了一下，他到底去哪弄得一身泥土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再低头看鞋子时，只见一只皮鞋子反扣在地板上，另一只不知搁在哪了？他放下裤子在地板单腿跪着，掀开床单把头伸进床底，用眼光扫了一遍床底，怎么也不见那只皮鞋的踪影。

 

                       2

正当黄二狗在满屋子找那只鞋子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他犹豫了好一会才把门打开了，门刚打开了一条缝，还没等黄二狗反应过来，嘭的一声，门就被撞开了，同时几个人扑了进来把迅速地按倒在地上，手被反剪着。咔嚓一声手铐紧紧卡住了两只手腕。惊慌中的黄二狗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是好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警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就这样反扣着双手弯着腰坐在地上，此时的黄二狗还穿着一条三角裤叉，光溜溜的两条腿在不停抖动，茫然无助的目光在那几个警察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呆了。

这时警察A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冷地说，你就是黄二狗吧？黄二狗抬起头茫茫然地点了一下。警察A有点拿腔拿调地说，我在问你呐。黄二狗声音小得如蚊子的叫声说，是。警察A说，我问你，你是哪里人？黄二狗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是西塘乡樟木村的。警察A说，告诉你，黄二狗，你涉嫌一起凶杀案，你被刑事拘留了。

黄二狗双眼充满怀疑和焦急的目光看着警察，然后带着哭腔说，你们弄错了，我没杀人，我没杀人。警察A威严地向黄二狗喝了一声，住嘴，杀没杀人，到时你就知道了，老实点！说完示意他在《刑事拘留证》上签字。黄二狗颤抖着拿过那支钢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写下了自已的名字黄晓戌三个字，还有年月日时分，那个戌的最后一横他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了。

几名警察在黄二狗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匕首，提取了他搁在床前的那只皮鞋和一双袜子以及一只真龙烟的空烟盒和几只烟蒂。那条黄二狗还没来得及穿的裤子也被提取了。

黄二狗被带到出租屋外，然后被押上了一部越野车向郊外驶去。

黄二狗此刻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那个个警察A的话：你涉嫌一起凶杀案，你涉嫌一起凶杀案……”黄二狗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杀人了？不可能不可能啊，难道真的遇见鬼了。黄二狗想继续申明自已没有有杀人，但瞄了一眼板着脸的警察，我没有杀人那句话又咽去了，舌头机械地舔着自已干涩的嘴唇。

越野车驶出城区后向郊外奔去，道路窄了许多，还有点坑洼，车子时不时颠了一下，后排座位上黄二狗被夹在两名警察中间，他的手是被扣住的，车子颠簸的时，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时不时向两个警察的身上靠去。警察脸色无动于衷。

这时天色慢慢了暗下来了，还开始下起了细雨，雨丝无声飘落在挡风坡玻璃上，视线开始的模糊起来，开车的警察打开了雨刮，雨刮无声地摆动起来，划出了一个又一个清晰的扇面。黄二狗心想这是哪啊，难道是去看守所的路上？这个地方他虽然没有来过，但从车前进的方向猜测，和对这个城市的了解，他知道这个地方有一个很大的监狱，叫白水塘看守所。想到监狱二字黄二狗的身子打了上激凌。黄二狗此时的脑海也好像那雨刮划出的扇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3

 

黄二狗坐在审讯室那个水坭墩的凳子上，正在狼吞虎吃着“康师傅”，不到一分钟就吃完了，他实在是饿极了。他舔着有点麻辣的嘴唇，恋恋不舍地把空盒丢到地上后，还用眼光瞄了几下。饥饿的胃得到了稍稍的安抚后，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心也不像当初那样狂跳不止了，此刻，他脑海不是在想杀人的事，而是想如果还有几桶康师傅就好了。

其实黄二狗根本不知道，在他烂醉如泥昏睡的两天夜里，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无从知晓。就在他昏睡的时候，警察接到了报案：在桃子沟村的一片小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死者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死者的胸部腹部被凶手用凶器捅刺了七八刀。警察在勘查现场时，在离女尸不远的地方发现一只黑色皮鞋；在尸体旁边还发现了一泡大便和两只真龙烟的烟蒂；警察还发现几枚清晰的和那只皮鞋相吻合的鞋印。

桃子沟村位于城郊，其实这里很多房地产商早在几年前就开发了，桃子沟的在几百人家也是折迁的，但开发商和那些折迁户口因为补偿费而扯皮了两年，所以迟迟未落实，因此桃子沟村的周边已是高楼林立，桃子沟村就是一个被高楼围困的城中村。这里的农户削类脑袋从开发商那里索取更多赔偿费，到处扩张地盘，有一块空地都搭建起一间简易房，就出租给那些进城打工，或者收购破烂的外地人。所以外人走进桃子沟村，就好像进入了一一座迷宫，道路仄逼弯曲，这里除了脏乱差外，还常常发生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案子。比如拦路抢劫、敲诈勒索等等，让警察十分头痛。这些案子十有八九破不了，这样的恶性遁环，这个地方成了治安的重灾区。

黄二狗是前年从家里出来打工的，开始给人家看仓库，吃住都在仓库里，虽然不用租房子，但工资只有八百元，除了伙食费一个月下来没有几个钱，黄二狗在去年初辞了仓库的工作，用守仓库攒下来的一千块和人家买了一辆几成新的摩托车去搭客，开始他的生意不大好，一天下来除了油费也能攒到十几块钱，但是有一次黄二狗搭一个客人去桃子沟，才发现这个地方没有公交车，搭车的人不少。他想以后他就专门走这条路线得了。从市中心到桃子沟有十五六公里，价钱是十五元，晚上和雨天十八元。为了出入方便，必须在桃子沟租房住，黄二狗一打听，那些违章搭建的房子是每月一百到一百五十元之内。

案发后，警察在现场周边开展拉网式的排查，据出租屋的房东说，在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多钟黄二狗才从外面回来，这几天闭门不出，情况十分反常。警察把那只在现场提取的皮鞋给房东经房东辨认，房东认定黄二狗穿过这样的鞋。经秘密提取了黄二狗用过的物品的臭源经警犬的鉴别与黄二狗的臭味想吻合。

据法医的推断，案发时间应在凌晨一点左右。在黄二狗房间提取的匕首的血型检验与死者的相同；匕首上留下的是与黄二狗留下的；现场留下的真龙烟蒂上残留的唾液化验与黄二狗的血型相同；还有现场留下的大便，警察检出西凤酒的成份，胃液检验和黄二狗的血型相一至。

 

警察A仍旧面无表情地坐着。过了一会，警察A开口说话了，他在问完姓名、年龄、民族、学历、家庭住址等程式化的问题之后，转入了正题。他说，黄二狗，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被带到这里？黄二狗抬起了头，双目对着警察A，他嗫嚅了好一阵才说，你们说我杀人，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杀人，是不是你们搞错了？警察A说，我们没有证据是不会把你请到这里的，现在你要考虑的是如何把问题想清楚，然后毫无保留地向政府彻底交待，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黄二狗说，我真的不清楚，我这几天哪也没有去，我怎么可能杀人呢？如果你们说我杀人的话，那我只有在梦里杀人了。警察A说，你严肃点，什么梦里梦外？杀人的事是儿戏的吗？黄二狗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前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我的朋友叫我去喝酒，我醉了我什么也记不住了。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我的朋友，你们说我与杀人有关，我真的不知道。警察A说，好，既然你不愿意交待，那我先问你，你先说你记得的。警察的话来了一个迂回，不再是直截了当的问话方式。

黄二狗回忆说。前天下午大约四点钟，我当时家时睡觉，我的朋友瘦哥打电话来，约我五点半钟到天天渔港喝酒。我当时问他还有谁？瘦哥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大约是五点四十分到了天天渔港，我到的时候看见已经上菜了，他们几个已经喝开了。我刚落座他们几个说我来迟了连罚我三杯，我推辞不掉就连喝了三杯。黄二狗说到这里停住了，想了想说，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哦，好像中途还有两个女的过来陪酒，是赵二叫来的，我不认识。警察说：你们喝到几点？黄二狗：我不清楚。警察：你是怎么回家的？黄二狗；我不知道。警察说，那我问你，这是你的穿的皮鞋吧？警察向黄二狗出示那双黑色的皮鞋。其中一只鞋子很脏，上面沾了许多坭巴。黄二狗看了一眼那只鞋子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我的皮鞋。警察说，你的这只鞋了你丢在什么地方的？黄二狗吱唔了一会说，我不知道，就在我寻找这只鞋子的时候你们就来了。警察有点揄郁地说，鞋子一直都穿在你的脚上是吧，不是穿在别人的脚上的吧，如果你的脚没有走到那个地方，你的鞋子就不会去到那个地方，难道你的鞋子会自已走路吗？也许那个警察为自已的这句精彩的比喻感到很满意，他的嘴角第露出了讽刺意味的笑。黄二狗被逼到了墙角，根本无路可退，他想是啊，见鬼了，真是见鬼了，那只鞋子跑到哪里了呢？黄二狗目光无助而芒然。警察说，你不能用酒醉为搪塞你的实质性问题，俗话说酒醉三分醒，谁没醉过酒？黄二狗两手交叉着抱在胸前，脑袋耷拉着一言不发了，就这样和警察一秒一秒耗时间。

这时已是凌晨三点了。按警察的审讯理论，一个犯罪嫌疑人在无任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防线是最容易突破的，但是突审了黄二狗已是八个小时了，一点进展都没有，黄二狗一直没有回答实质性的问题，这样耗下去是徒劳的。那个板着脸的警察只好向他的同伴示意结束审讯。在黄二狗迈出审讯室的时候，他说，告诉你黄二狗，我们掌握了你大量的证据，你现在不愿交待也好，你先进去呆几天，我们有的是时间。黄二狗木然地地看着那个警察。

4号仓的铁门打开了解，黄二狗犹豫着不敢迈进门去。看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踉跄了几步进去了。门咣当一声无情地锁上了。黄二狗转过身一只手扶住铁门，用乞求眼神看着面无表情的看守欲言又止。看守隔着铁门对着里面的人说，新来的，让一个位置。在咣当的开门声中，躺着的四个犯人已直挺挺地坐在铺上，昏暗中八只眼睛直勾勾的，发出一种蓝色的光。看守冷若冰霜地说，看什么看，躺下睡你们的觉！那八束蓝光立即熄灭了。黄二狗打了个寒噤，他忘记裤子没有了皮带，裤子无声地滑落到膝部，黄二狗也顺势跌坐在门边上。

岗楼上的探照灯的强光反复地扫来扫去，反衬出他脸色的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挪着迟缓的步子爬上最边上的铺位。咚的一声，他被拌倒了，几张被子和毯子迅速地把他田罩住，他好像是一面鼓，任那雨点般的鼓槌落下来。发出一阵急速而沉闷的声音，他连一个啊字也喊不出声，就昏死过去了。

黑暗中，哨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一阵拳脚才停止在黄二狗的身上肆虐。

黄二狗就好像一只煮熟了的虾，死一般地躺着。他疼痛难忍，全身的筋骨好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他听到同仓的几个在小声说，操他妈的，这小子真能忍，一声也不吭，是不是真的死了？一个说，这小子到底为啥进来的？一只手搭在黄二狗的鼻孔试探，然后揄郁地说，呼吸正常得很；一个声音说，我看算了，这小子不经练；一个用脚踹了黄二狗的屁股没好气地，哎，你是哪档子事进来的？他娘的装死啊！黄二呻吟了一声转辗着身子，有气无力地嘟哝了一句，杀人。虽然杀人两个字如蚊子的叫声，但不啻是一块炸药扔进了平静的水塘炸开了，他们好比水里的鱼，被杀人二字的冲击波掀上岸边，一片哑然。

 

4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看守把黄二狗被带出了监仓。黄二狗双手提着裤子向最后一道门走去，两个警察已在大门处等候了。那两个警察把他押上了一辆警车。车内警察用黑布蒙住了黄二狗的双眼，并给他戴上了手铐，黄二狗心里忐忑不安。黄二狗在警察的搀扶下，走进了一座电梯，从进去到出来，黄二狗凭感觉应是在第十层楼。黄二狗被搀进一间屋子里，然后警察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一张很舒服的座位上，警察开始在黄二狗的胸部、十指、头部接上密密麻麻的线路。警察说，你不必惊慌，仅仅只是做一些实验而已。一切就绪后，警察把那块蒙布打开。黄二狗的眼睛长时间处在黑暗之中，一下受到光的剌激有短暂的迷蒙。他眨巴了几次眼睛之后，他的眼睛才适应了室内的灯光。他看清楚了，他的身上都接满了细细的花花绿绿的线路，那些线路几乎构成了一个网，黄二狗好像那只张网中的一只虫子。

警察冷冷地说，黄二狗，稍后我们问你问题，你不用解释，你只用是和不是来回答即可，听明白了吗？黄二狗向警察点了点头。实验开始了，警察开始问话，黄二狗很木讷地用是或不是来回答。电脑屏幕上的曲线有规律地跳动着，在回答了几十个问题后，几个做实验的警察耳语了一会，便把黄二狗身上的各种花绿绿绿的线路拆除了。

黄二狗从那间实验出来后，还是被蒙住眼睛押送回了牢房。警察连续对黄二狗进行了一个星期的连轴转审讯，每次审讯分成三班倒，但仍然无法撬开黄二狗的牙齿，每次审讯黄二狗要么是那两句话：我没有杀人，我不知道。要么就是沉默寡言一个上午或一个晚上。警察得到的是零口供。

再后来察就没有来了。也许正应他们说的，我们时间有的是，让黄二狗好好反省反省，反正有一天他会不攻自破。

黄二狗在没有审讯的日子里，显得空虚无聊，一天到晚就是自已一个人枯坐在自已的铺位上，一双茫然无助的眼神盯着天花板。他们几个在死缓犯的带头下，天天在玩扑克，有时是四个人一起斗地主，有时是每人一副扑克在玩摆龙的游戏。那种玩法就是把扑克摆成八行，然后按方块、梅花、红桃、黑桃四样牌分类检出，顺序从K、Q、J、10、9、8、7、6、5、4、3、2、A。这种玩法成功的概率十分低，有时玩一天也没有一次成功，当然也偶有成功的，每成功一次，他们都欢喜若狂。因为有一天死缓犯按顺序分检出四条龙后，他以前的小兄弟就送来了一千元，当然死缓犯当晚就叫看守所的管理员帮加了一份烤鸭。当看守通知他有人给他送钱和衣物来时，他相信这个游戏真他妈的灵验。可黄二狗就像一个局外人，自进来后就没有和他们混在一起。黄二狗是新来的，新来的必须负责监仓内的一切内务，每天要涮洗厕所的瓷盆、打扫卫生、还要清洗他们的饭盆和内裤，这个工作必须要有新的犯人进来才算到头。黄二狗在干活时，他们几个在一起玩扑克牌，时不时扭过头来调侃几句，甚至大声喝斥，黄二狗只能沉默，如果声张，他们就扔下扑克牌，捋着衣袖过来就是几记响亮的耳光。黄二狗干完那些脏活，不是蒙头大睡，就是用眼睛死死地看着墙壁上那些自已用指甲刻划的正字，那些正字是他从进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刻的。一画就是代表进监仓一天，一个正字就是五天。

黄二狗是在刻划了八个正字时被宣布逮捕的。

黄二狗想到了死，想到被枪子穿过胸膛的情境时，一股冷气嗖嗖浸透了全身。他记得上小学时，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去参加公判大会，他亲眼看见一批犯人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台上，每个犯人的胸前都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犯人的名字，被判枪毙的名字就用打着一个大红叉。那天被判枪毙的犯人有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长得十分的帅气。据说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小伙平时滴酒不沾，他是喝醉了酒后，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拦住一个他暗恋的女孩子，把她劫持到树林子先杀后奸。开公判会那天，黄二狗他们班排在最前头，离犯人只有十米远，开始那个被判死刑的犯人脸上还很平静，当法官念到他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时，他的脸刹地变得酱黑色，人一下了就夸塌下来，当被押上卡车拉赴刑场时，他已经要两个武警拖上去的。他绝望的眼神好像一把刀子楔入黄二狗的心，那么多年过去了，还历历在目。黄二狗哇的一声大哭了，他的哭声非常的凄惨。他的哭声惊动了同监仓的所有犯人。他们四个人那时正在玩扑克，他的哭声扫了他们四个人的兴，那个被判了死缓的毒犯扔下扑克站了起来走到黄二狗的身边，踹了两脚黄二狗，阴沉沉地说，哭个卵子啊，丢你妈的，上了膛的枪都对准老子了，老子还不照样天天吃喝玩乐，没卵子的东西只知道哭丧！也许是死缓犯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被他的凶样震慑？黄二狗终于停止了哭泣。

死缓犯是仓里五个人的老大，他已经在这里熬过一年零三个月了。他睡的铺位靠在黄二狗的身旁，不知从什么地方摸索出半支烟叼在嘴上，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打火机把烟点着了，他很悠然地吸着。过了一会，死缓犯转眼之间好像是换一副嘴脸，他拍了拍黄二狗的肩膀，表示安慰，他吐了一口烟圈说，兄弟，哭也没有用，你想过没有？警察为什么对你紧追不舍，我想是抓住了你的把柄了，不然，他们怎么对你的问题穷追不舍？我看你还是如实竹筒倒豆子的好，你知道不，零口供也可定案的。黄二狗用眼睛看了看死缓犯，欲言又止。死缓犯说，想开点，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进来的时候也开始是死扛的，说也死不说也得死，他妈的280克白面啊，反正子弹已经上堂了。黄二狗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全身像筛糠似的。死缓犯好像看到了效果，他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但那笑一闪即逝。他悠然地吐了一口烟说，他妈的，老子想好了，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老子一咬牙全招了，反正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哎，想不到他们说老子有立功表现，一审的时候那颗子弹还在枪膛上，二审那颗子弹从枪膛里跳出来了。哈哈你说我的运气好不好。说完哈哈大笑，他用他开怀大笑去感染黄二狗，但黄二狗还是一言不发。死缓犯拍了拍黄二狗的肩膀说，有什么心里话和大哥说，别闷在心里。

 

5

 

那天晚上黄二狗好不容易入睡，他梦见一大帮狗，那帮狗汪汪汪地向他狂吠。那帮狗里的其中一条的模样好像在那里见过，但又记不起来。黄二狗嘟起嘴“咄咄咄”几声逗它，表示友好，但那狗并没有停止吠声，表情变得更凶恶，呲着牙向他猛扑过来。黄二狗撒开腿就跑，那条狗紧追不舍，那条突然会说话了，它说，你这个杀人犯，你别跑，你跑也没有用。黄二狗跑呀跑，但老是跑不起来，双脚好像被绑着一个石头，黄二狗猛蹬双腿，沉重的双腿好像减轻了一些，但狗越追越紧，那条狗有点嗡声嗡气地说，咬死你咬死！黄二狗慌不择路，他企图跳过了一道栏栅，但那栏栅太高大结实了，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就是跳不过去，那条狗飞过来，死死地咬住了他的睾丸。黄二狗啊的一声大叫从梦中惊醒了。他的叫声惊醒了仓内所有的犯人，他们骂咧咧坐起来，对黄二狗说，你发什么鸟疯！他妈的我看这小子八成是疯了。

黄二狗任凭他们骂，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双手紧紧地护住了他胯下的卵子，心还在噗噗噗地跳动。过了许久，他意识到这是是一个梦而已，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手仍旧捂住自已的卵子，好比卵子真的被狗咬破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这个梦后，狗的影子一直在黄二狗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好像一块膏药牢牢地粘贴在他的大脑的深处。他的大脑里每时每刻狗的吠声在汪汪汪作响。那些吠声里，黄二狗有时听到的是高吭、尖锐，那狗吠声好像是在寂静的认夜里发出的；有时他听到的是是沉闷、凄凉，那些狗吠声有时又好像不是来自已的大脑，而是在他们牢房的后背，从高高的围墙飘进来的。怪了，黄二狗拍了拍自已的脑袋，莫非自已得了什么病了？

其实黄二狗和狗真的有缘份。

他们家里到他爸这代已是三代单传了，眼看他家祖宗牌位上的那一缕香火摇摇欲灭了他爸原本是一个风趣的人，但想不到黄家的血脉到了他这里，就好像一条活生生的河流在他的眼前就要枯竭，他爸心里好像压住一块大石头，让他在村里人的面前喘不过气来。他爸是一个不服输的人，他曾无数次咬紧牙关，不论如何也要这条河不再干枯，但每次和他妈干那事时，就像村里那些喜欢逃课或早退的学生，下课的钟声还没响就溜了；有时他倒是好学生守纪律，按时到学校，但他娘那边就好像是教室的门锁着，不让你进你进去，你只好在教室门怏怏不乐地徘徊。记得他爸有次和村里帮男人说到这档子事时，他爸戏谑地说：嘿嘿，山头都光秃秃的了水源不足啦，河连母鸡都可走过去了。

他家原来有一条老母狗都有十岁了，有一天老是在他爸的脚边晃来晃去，晃得他爸心烦了，他爸没好气地踹了它一脚说，晃什么晃？看你还能生崽不成？他爸踹了狗后，那条老母狗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家了。

有一天晚上，他爸不知哪来的好心事？从不下厨房的他，居然亲自下厨炒了一碟花生米，还用阉肉炒了一碟豆角，自已一个人独酌起来。他娘没有给他爹留下一瓜半枣，整天都是低眉耷脸的，就是咳嗽了也不敢大声。那晚他爹一边饮酒还一边兴趣盎然地哼年轻时和姑娘们唱的那些不咸不炎的山歌，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爹的那张黑瘦的脸上闪烁。他娘埋着半张脸坐在灶膛边一言不发，不停地拨弄着火。他爹呢从太阳跌进山背就开始饮酒了，也不知饮到什么时候，反正那坛酒见底了，他才摇晃着有点佝偻的身体进屋去了。

那一晚窗外雷声大作，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呼呼的风声和哗啦啦的雨声。他爹在酣睡中突然梦见了村边那条干枯的河洪水滔滔，大雨中他爹疯狂骑着一条小船在那条河上漂浮，那滔滔的大浪一时把小船抛向浪尖，一时又狠狠地砸到浪谷，他爹感到无比的惬意，当他爹就在非常惬意的时候，小船如一张树叶飘向空中，飘啊飘，到了半空突然急速下坠，他爹顿时慌了神，因为那小船向一座狰狞的礁石坠去，他爹大喊啊——的一声，他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他爹朦朦胧胧地感觉是趴在一件软绵绵的物体上，一会儿又呼呼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破碎的梦境中。

那一晚他娘那条干枯了的河仿如村边那条河浊浪滔滔漫过了堤坝……

说来也怪，当黄二狗他娘生下他时，他家的老母狗也在前一个月前产下了一窝狗崽，但那一窝狗崽只成活一条，其他几条都死了，那条狗崽围在他爹的脚跟，汪汪汪地乱叫，好像是给他爹道喜。他爹冲进房间对娘说，我们的崽就叫二狗吧。

黄二狗和那条狗崽一起长大，这个说法不大准确，应该是那条狗看着黄二狗长大的。刚学会爬的黄二狗，那条狗已经是生龙活虎的大狗了。他爸和他妈下地干活时，很多时候就把黄二狗扔在家里，由那条狗负责看守。

黄二狗的大门外有一口池塘，那帮大孩子把那些五颜六色的纸船放到池塘里，那些纸船在风的吹拂下，纷纷漂动起来，好看极了。黄二狗踉踉跄跄向池塘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挥舞着小手，嘴巴伊伊呀呀地喊着。黄二狗到了池塘边，一只纸船正缓缓地向他漂来，黄二狗高兴得手舞足蹈迈进了池塘……那条狗正在闭眼假寐，黄二狗溺水的哭叫惊动了它，它一激凌，呼的一声向池塘冲了过去，咬住了黄二狗的衣服，把黄二狗拖上了岸边。

黄二狗上学了，可是还没正式的书名。当第一天老师点名念到黄二狗时，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在同学们的笑声中，他气呼呼地冲出了课室跑回家里去了。晚上老师去找黄二狗他爸商量给他起一个书名，他爸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名字来。老师带着商量的口气说，他叔，你说二狗是狗年生的，时辰是天亮前，是狗救了他的命，和狗那么有缘纷，我看就叫黄晓戌吧。戌，狗也。

黄二狗改了黄晓戌，同学们虽然不敢在课堂当着老师的面取笑他，但放学回家的路上，那些讨厌的同学老是跟在他的背后，呶起了圆嘴，一片“嘘嘘”声，那声音好像女人给小孩子导尿的声音。因为名字黄二狗一次次地逃学。他的真名渐渐地被人忘记，很多时候连他自已都忘记了。没有玩伴的他，狗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他一个眼神或一个手势，那条狗会心领神会；它的叫声他心有灵犀。后来那条狗老了，终于有一天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来。他不明白，狗为什么离开他？后来他听老人说，狗一旦知道它自已的寿命到了尽头，它会离开他的主人，到一个主人找不到它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去。

                            6

                   

黄二狗用指甲在墙上刻下第二十个九个正字的那天晚上，墙外的狗叫得十分疯狂，一声比一声高吭，一声比一声急促。黄二狗卷缩着身子屏止了呼吸，狗叫声一次次撞击着他大脑的，在狗的叫声中，他的大脑好比漆黑的海面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由远而近向他悠悠地漂来，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近，但仍飘渺不定，他的大脑定格在一个欲隐欲现的场景里，他极力地思索着，那散乱的画面和场景终于慢慢地在记忆的深处浮现了。虽然这些画面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如昨，但如一股泉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黄二狗那晚在波舔浪拥中，喝了多少酒他确实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是打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回到桃子沟的，那辆出租车的车牌最后两位数47。那位司机好像是一位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出租车到桃子沟离黄二狗的出租还有一段路程，那段路七拐八弯，进去了就很难倒车调头，所以司机就在桃子沟那片树林边上停车了。黄二狗下了车后，脚步踉跄着向出租屋走去，身子轻飘飘的，他看到所有东西都是摇摇晃晃的。没走几步，他感到胃里好像翻江倒海似的难受，他哇的一声，食物从嘴巴里喷涌而出。黄二狗蹲在地上哇哇呕吐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狗的叫声，那声音和现在的叫声很相似，狗叫声恐慌而急促。黄二狗对狗的语言十分敏感，他想树林里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步子趄趄趔趔向树林里走去。对，黄二狗记起来了，他走进那片漆黑的树林漆里，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伴了一下，黄二狗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他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但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黄二狗感觉伴倒他的物体不像石头或木头之类的东西，咸觉那物体有点软绵绵的。

黄二狗想到这里，噌的一声从床铺是跳起来，像疯了似的冲到牢房的铁门处，用力地捶打着铁门，铁门发出嘭嘭声，并大声地喊叫，冤枉啊，我没有杀人！我没杀人！一边喊叫一边歇斯底里地用额头去撞击铁门，顿时牢房内那几个犯人都被黄二狗的举动吓懵了，他们扔掉扑克牌，冲到铁门处把疯了似的黄二狗拽了下来，并大声呼喊，不好啦，出人命了……。

                         

                          6

 

黄二狗是他在墙上用指甲刻下一百个正字时出狱的。

那天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牢房外的放风场，几只麻雀站在围墙上悠闲地在梳理着羽毛，并快乐地鸣叫着。咣当一声，牢房的门打开了，看守叫黄二狗收拾好东西。黄二狗的脸部没有任何表情，空着两只手跟着看守向门口走去。

看守所办公室里，警察A是来办释放手续的，他让黄二狗在释放证上签字，黄二狗并没有签他的书名，而是写了黄二狗三个字，那个狗字写得特别大。黄二狗昨晚又听到牢房后有狗的叫声，那声音有点兴奋。黄二狗对看守说，那个地方关有狗吗？那个看守一时对黄二狗话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才讪笑着说，没有啊，那有狗？黄二狗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长长地哦了一声。

 

 

 

 

 

 

 

 

 

 

 

 

鸟人
南屿
　　一棵两人合抱不过的波萝树，静静地屹立在村头的山坡上，树冠好像一把巨伞，遮盖了半亩土地。离地面四五米高的地方，波萝树长出了三枝粗壮的树桠，好像一个家庭的儿子们，长大了注定要分家一样。三枝粗壮的树桠形成的“丫”字形的空间里，一间小木屋像一个鸟巢就稳稳地夹在树桠的中间，这就是被村里人戏称为鸟人王三的家。
　　鸟人名叫王三。他是哪年出生的？村里很多人记不清了，但乡下人有一个习惯，常常用某一件大事来记住一件小事，所以有人记得王三是在唱语录歌和跳表忠舞那年生的。掐指头数数鸟三也有四十好几了。他已经在树上生活将近三十年了，吃喝拉撒都在树上，就像意大利电影《海上钢琴师》的男主角1900那样，他是一个被人遗弃在蒸气船上的孤儿，被船上一位好心的烧炉工收养，然而烧炉工在男主角8岁的时候在意外中死亡。过人的天赋使他无师自通成了一名钢琴大师，但宿命也令他天然地对红尘俗世深怀戒意，他从不敢离船上岸去，只因纽约无际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令他迷失自我。纵使后来遇上了一位一见钟情的少女，他思量再三后，还是放弃了上岸寻找初恋情人的冲动。他永远地留在船上了，就算到了最后，唯一的好朋友马克斯警告他废船将要被炸毁，他也不愿离开，于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维吉尼亚号的1900殉船于海底。
　　那是一个阳光很温和的下午，我踩着那吱嘎作响的木梯，怀着忑忐不安的心情攀上了王三的鸟巢。王三听到了响声，从木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对我这个不速之客，那双有点呆板而又木纳的眼睛流露出一种恐慌。他把柴刀紧紧地握在手中，护住了身子，如果我有一点轻举妄动，他就会向我发出攻击。厚厚的嘴唇哆嗦着，许久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但我从他嘴唇哆嗦的频率和眼里的敌意，我读出了他要说的那句话：你是谁？！你做什么？！我摊开双手比划着，脸上堆满了笑容说，你别怕，我是从城里来看了你的。王三用眼睛探索着我脸上的一丝一缕后，才迟疑地丢下手中的柴刀，柴刀砸在在木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并弹跳了一下，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泛着冷冷的光。他的嘴巴仍地不停地嗫嚅着想说什么，我已经攀上了鸟巢的门口，但他用身子堵住了低低的门口，不让我踏进他的鸟巢一步。我只好倚着一根树桠站立着。王三仍未放松警惕，仍旧用目光死死地瞪着我。我掏出一包红塔山，递了一支给他，但他躲闪着推辞。我执意要他抽，他看看我的脸色又看看我手中的烟，他终于推辞不掉，才哆嗦着用一只黑乎乎的手接过我的烟。我帮他点燃烟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也许是吸得太猛，他不停地咳嗽，连泪水都咳出来了。我说好抽吗？他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话语。他停止咳嗽后，抬起头儍楞楞地向我发笑，在他呵呵的笑声里，我知道王三开始对我的敌意慢慢稀释了。
　　30多年前某个夜晚，王三劳累了一天的父亲和母亲沉沉睡去。此时，屋外正大雨滂沱，但风雨声仿如一支催眠曲，他们一点也没发觉儿子发着高烧。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醒过来，儿子被烧得已不省人事。他们急忙抱起儿子往公社卫生院，但一夜的大雨洪水正在瀑涨，淹没了所有通住山外的道路。焦急无助的母亲，只好边哭边掐儿子的人中和捋他的手脚……晌午的时候，雨停了洪水慢吞吞地退去，再也等不及了，他父亲找来一只竹筏，他妈抱着奄奄一息的他坐上了竹筏，竹筏在滔滔的洪水中向河的对岸驶去。
    公社卫生院保住了王三的小命，但王三的头脑从此就不那么灵光了。他整天沉默寡言地坐在门槛上的石墩上，眼睛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山影出神，或者听鸟儿的歌唱。能让王三快乐的，就是门前有很多竹木，每天都很多鸟儿栖落在树上和竹子上。每听到吱吱喳喳叫唤的鸟声，王二就笑得非常开心。在听鸟儿的歌唱时，王三还能撮起嘴唇学鸟的叫声。慢慢的他能模仿很多种鸟儿的叫声，那声音真的唯妙唯俏。每天村里的大人们下地了，孩子们上学了，没有玩伴的他，他唯一的乐趣就是追着鸟儿的踪影，在树林里无拘无束地漫游，鸟飞到哪他就追到哪。有好几次追远了，竟在林子里迷了路，天黑了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日子在王三的口哨声中远去。
　　某日，他的叔叔把要扩建房子，把家门口那些竹木全部砍掉了，那些鸟儿再没有来了。叔叔砍那些竹子和树木的时候，和他爸妈吵得好凶。叔叔说那些竹子和树木是他种的，那块地皮理所当然是叔叔的。在王三的记忆中，那天叔叔挥舞着铁锹要和爸妈打架，叔叔家人多势众，他爸妈那是他们的对手呢？他的几个牛高马大的堂兄把他爸打得头破血流。那天王三躲藏在门角里，像一只被大雨浇过的鸟儿瑟瑟发抖。大人们的声音像一群吱吱喳喳叫喊的鸟类。
　　后来，爸爸妈妈不知得了什么病都死了。再后来，那三间栖身的坭坯房在一场大雨中崩塌了，他成了一只覆巢的鸟儿。
　　有一天，村里人发现王三攀上村头那棵菠萝树，用木板搭了一间木屋，开始在树上居住了。那棵菠萝树据说是他爷爷种植的，是他爷爷留给他唯一的遗产。村里几个好心人在树下高声地好心人劝他下来，但那劝得了他呢？在人们的劝声中，王三把那架木梯也拉上去了。村里人给王三送来了碗筷和瓦煲之类的东西，就堆放在树底下，但王三连动也不动。
　　王三为了不让人接近他，每天他从树上下来离开鸟巢时，他用一根绳子缚在木梯的顶端，把绳子挂在树枝上，把梯子吊了起来，另一端绑在树杆上；他要回鸟巢时，把梯子放下来，回到鸟巢后，再把梯子拉上来，外人是永远进不了他的鸟巢的。鸟人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人，每天他就背着一个蛇皮袋到附近的村庄去捡垃圾，拾到垃圾后就卖给收废品的，一天最多是三四元钱，有时运气好了，能挣得七八来块钱。不过鸟人王三对数字不通，常常被收废品的人骗了也不知道。鸟人王三喜欢和树上的鸟儿逗乐，因为他不打鸟和吓鸟，所以很多鸟儿都喜欢在树上做巢和他一起居住，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鸟粪。每天王三拾完垃圾回来，总是喜欢坐鸟巢门口，撮起嘴巴吹着口哨和树上那些逗乐，那些鸟听见叫声，总是吱吱喳喳的和他和鸣，在树桠间很兴奋地跳舞或梳理羽毛，有的鸟儿就栖落在鸟巢边上，或钻进鸟巢内觅食，人和鸟近在咫尺相安无事。
　　王三用手比划着，结结巴巴地向我讲述，但在他的表达过程中，他的嘴巴好像一架粉碎机，从肚子里出来的话到嘴巴被搅拌了一回后，吐出来的多是断腿少胳膊的单词。我根据词意，按语法的主谓宾定状补进行了一番的排列组合后，才知道他是说的是一件人和鸟的故事：某日，他正在鸟巢里睡觉，他被一只鸟凄凉的叫声吵醒了。他钻出鸟巢，四处观看，最后发现一只小白鹤耷拉翅膀匍在鸟巢顶上不能飞了，它的翅膀有很多血迹，他蹑着手脚试图去抓那只受伤的小白鹤时，而小白鹤警惕地扑腾着，发出痛苦的叫声。他抓住小白鹤后一检查，发现它的翅膀的根部中枪了，他急忙找来一块布片，把血迹擦干净后，发现有两颗铁砂钳进了肉里，他想小白鹤一定很痛，他急得手足无措，后来他想了很久，应把那两颗铁砂取出来，他找来一根铁线，小心翼翼地把铁砂抠了出来，然后用一块片把伤口包扎好，把它入到一个收破烂时检到的一只纸箱里。每天他去收破烂时，顺便在路上给它捉一些蜢蚱和小鱼之类的食物喂它。后来那只小白鹤的伤真的好了。王三说到高兴时，手舞足蹈，两只手像鸟儿飞翔时一样拍打着翅膀，嘴巴连续迸出几个飞了飞了的词组，他一灿烂脸的童真。
　　离开鸟巢回到城里，我那几天一直都处在一种黯然的状态中。我的脑海里常常出现这样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尤其是站在阳台远眺，夕阳西下满城的灯火灿烂的时候，我就会想，王三还会从树上下来到地上居住吗？人类像鸟一样生活在树上多好多自由。我知道在印度和马来西亚的某个地区有一个民族就是生活在树上的。假若我们都生活在树上，我们就不会为房子而操劳了。
……

 

亲情   哲思    美感

 

——简论严芝强散文创作

 

 

 

 

〔摘要〕严芝强的散文可以分为家族系列、生命系列和风景系列等三个系列。其家族系列的作品，人物涉及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伯父、叔父等亲人。这组散文不仅描画了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凸显其精神气质，抒发作者对亲人的挚爱与怀念之情，而且蕴涵着较为宽广的社会生活内容，包括中越边境地区特有的自然风光和风俗人情。其生命系列的散文，从文体来说，属于随笔，行文飘逸，议论风生，富于哲理。严芝强的散文在艺术上构思新颖巧妙，讲究典型细节。文讲究剪裁，往往采取截取生活片段的方法写人叙事。

〔关键词〕家族系列；生命系列；亲情；哲思；美感

 

严芝强（1958.03——），笔名南屿，广西防城港市人。在著名诗人张化声的指导下，中学时代就开始文学创作。从1980年在《南宁晚报》上发表处女作起，迄今已在〈广西日报〉《作家》《花城》《广西文学》〈中国诗坛〉〈今天〉〈红豆〉等刊物上发表诗歌300多首，散文近80篇。1990年和1992年先后出版诗集《橄榄色的云》（漓江出版社）、《谎言编织的勋章》（广西民族出版社）。诗歌《无主题变奏》〈河石〉〈一本旧小说〉入选2005、2006、2007年〈中国最佳诗歌一书。散文《生命易碎》《火塘，黑夜不眠的眼睛》分别荣获2002年和尚2006年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大赛银奖、铜奖，散文《钟声》、《红色的镍币》获钦州市年度优秀作品奖。严芝强为人热情豪爽，圈内的人都称他为“大叔”。

                                 一

严芝强的散文大致可分为三个系列：家族系列，生命系列和风景系列。其成就以家族系列为最，生命系列次之，风景系列再次之。

家族系列的作品主要有《红色的镍币》、《祖母的歌谣》、《钟声》、《梳子》、《妈妈的手镯声》、《妈妈给我订领章》、《伯父的大尉军衔》、《断手三叔》等篇什。人物涉及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伯父、叔父等亲人，构成一个系列，故称之为家族系列。这组散文不仅描画了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凸显其精神气质，抒发作者对亲人的挚爱与怀念之情，而且蕴涵着较为宽广的社会生活内容，包括中越边境地区特有的自然风光和风俗人情。

《红色的镍币》（载于《花城》1994年第3期）以“我”回家参加祖父的丧礼为行文线索，精心选取了祖父103岁生涯中几个极富个性的生活片段，成功地刻画了敢爱敢恨、敢做敢为、充满着强悍生命力的祖父形象。这几个生活片段是：①财主家平日仗欺人，祖父把财主家的大石碌举放到打谷场边的龙眼树杈上，给他一个下马威；②杨财主家要霸占水口，祖父赤身裸体，一手执铁秋，一手抖动着生殖器，奇怪的举动使杨财主家的家丁吓得落荒而逃；③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给商人洪老板当保镖的祖父，凭着酒劲和一股野性，爬窗而入，冒犯了洪家二小姐。这洪家二小姐便成了我的祖母。次日，祖父乘船去东兴，他站在船头上，像发疯一般大声呼喊“我操了!”④也许是祖父蛇酒的缘故，第一个儿子是个畸形儿，然而不到满月便夭折了，不知祖父是否做了手脚？⑤祖父活到100岁时，有一段时间发现他老是抠嘴巴。那是因为祖父害怕生牙齿成妖成怪不能升天堂；⑥祖父共生养了5个儿子，大儿子没满月就夭折了；次子常挨祖父棍棒，一气之下当了国军，临解放时战死沙场；三儿子年轻时去云南跑烟帮，因与同伴分红不均，被同伴暗算，抛尸荒野。只剩下四儿子和五儿子。在经受了那么多亲生骨肉死亡的打击还能挺过来，活了103岁，其坚强、豁达和旺盛的生命力，令人敬佩!

《红色的镍币》在塑造祖父形象的同时，还传神地描写了中越边地特有的丧俗：“凡是一百岁老人仙逝，白事当作喜事来办理。”所以，“到处是红的花圈、红的挽联，红的幡旗，红的臂纱，红的孝服”。“祖父生前睡的那张雕花大木床……此时被几条红绸布缠绕着。祖父身着红衣红鞋，戴着红帽子……像是我在那本童话集里读到的一个红孩子形象。”总之“红得有点炫目，红得令人心慌和迷乱。”  

“为祖父超度亡灵的斋会已进入最后一道仪式了。那就是把与祖父的庚年同数的一百零三块染红的镍币，埋在一堆沙内，子孙们争相扒开那些镍币，谁扒得多谁的财运最好。一时沙堆里人头攒动，呼喊声、吵闹声、欢呼声彼起此落!”

独特丧俗的描写使作品不仅具有审美的价值，而且具有民俗学的意义。为这篇人物传纪式的散文增添异彩。

如果说《红色的镍币》主要以祖父形象的塑造和边地风俗的描写取胜的话，那么，《钟声》则以深邃的思想内涵和丰富的社会内容见长。《钟声》（原载于1993年11月《北部湾报》“美人鱼”副刊），以钟声为线索，写父亲的骄傲与落寞。“父亲是一队之长，社员们在父亲钟声的召唤下，带着各式农具聚集在我家门口，听从父亲的安排，然后分流到坡地或田园劳作。”“夜晚，上面的人来传达什么文件或开什么会，钟声一阵急响，村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赶到我家……不一会，我家屋里便聚拢一大群男人和女人……关于农事的对话此起彼伏。”

在父亲的眼里和心目中，钟有如西方国王的权杖极为神圣，因此，“偶尔有挑柴路过家门前……木柴碰响钟声，父亲便会满脸的沉重。”为防止小孩们趁社员们下地干活而乱敲钟，父亲便在铁板（也就是钟）上很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闲人不得乱敲钟”。这是父亲人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

然而，时代在变。“很多年以后，生产队不需要敲钟了。”年岁渐高的父亲终日在门前守着那钟，不让人碰出一点响声。父亲死时，村人以钟声为他送行。再后来，系钟那根铁丝生锈了，承受不起钟的重量掉落地下。母亲说，父亲在阴间寂寞，把钟带走了。

这篇散文与其说是写钟声，毋宁说是写父亲。通过钟声写父亲的辉煌与落寞。同时，写出了中国改革开放后农村社会的变动。父亲曾长期担任生产队长，他的权威是敲击那块挂在屋前桃树的铁片发出钟声，或安排农活或开会议事。钟声已成为父亲生命的一部分，是父亲的生存方式。然而，随着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长成为一个闲职，钟声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父亲曾经的辉煌以成为历史。作品艺术视角独特，通过与父亲的生命融为一体的钟声，折射出中国农村社会由计划经济转为商品经济的深刻变动。

《梳子》写母亲与父亲之间质朴而又深沉的爱情。当年母亲与父亲恋爱，由于贫穷，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之物仅仅是一把桃木梳子，母亲一直小心翼翼地使用。后来，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前前后后给母亲买过塑料梳子、铝制梳子和牛角梳子。但那把已经缺了很多梳齿的桃木梳子，母亲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掉弃。直到父亲死了入殓，母亲这才摘下头上的那把桃木梳子，用力掰成两截扔到父亲的寿材里。

严芝强的生命系列散文，主要作品有《生命的禅床》、《生命易碎》、《生命的河流》、《手的特殊语言》、《水的语言》、《空间随笔》、《对手》、《墙》等。这一组散文，从文体来说，属于随笔。现象和联想丰富而奇特，行文飘逸，议论风生，富于哲理。

《生命易碎》（原载于2001年12月26日《钦州日报》“美人鱼”副刊）写了两个非正常死亡的故事：其一，儿时的玩伴，年仅8岁，生命的乐章走向蓬勃和高潮就匆匆划上休止符。“第一次如此直接面对死亡，而且还是自己的好伙伴，令我恐惧不安。”其二，一个花季少女子夜时分从一部电影很煽情的情节中走出来，满脸悲伤，于河堤上徘徊了很久很久，然后临江一跃……老法医“蹲在胡娘身边，一双手微微地抖动，无法举起手术刀，眼眶里布满了泪花”。作品通过这两个生活片断，感叹生命的脆弱，呼吁人们敬畏生命，珍惜生命。

《手的特殊语言》同样采用片段的手法，通过有关手的四幅艺术的或生活的画面的传神描写和深刻解读，揭示了极为丰富的生活内涵，表达了作者丰富而复杂的感情情绪。第一幅画面是一幅题为《!?……》的油画。画面上，两只沧桑的手，颤抖着伸过来，穿过时光的裂痕，期盼紧紧相握或轻轻地触摸，但最终没能相握在一起，永远定格在一种永久的遗憾里……

第二幅画面是一幅题为《六只手》的摄影作品。它以工厂为背景，而凸显在读者眼前的是六只残废的手。作品无疑是控诉工业发展对人的健康与生命的损害。

第三幅画面是“我师母的手”。师母是首府某大医院妇产科的大夫，她有一双美丽而修长的手，无数呱呱坠地的婴孩就是由她的双手迎接到这世间的。因此，师母的手被誉为金手。

第四幅画面是被人们称作“仵作手”的人之手。“仵作手”是指专门为死人净身、塑面、装殓的人。“我”的家乡有一个叫做“福”的“仵作手”，他的手黑不溜秋，指节骨大得出奇，没有任何美感，但从他的手心溢出的是一种力量。然而，乡里人尤其是妇女们，在路上遇见他总是屏着呼吸仓惶逃离，如果来不及逃离就会迅速转过身去，生怕沾着晦气……

《手的特殊语言》虽然借艺术作品或现实生活的手，传达出关于手的许多信息。但其倾向性是明显的，那就是，在现实生活中，无形地划分职业的高低，由职业的高低来衡量其社会地位的高低。

与上述两个系列散文相比较，严志强风景系列的散文就有点逊色了。比较好的有《哦，那一段河》、《小船》、《斜塔风铃声声》等。                                           

 

二

 

严芝强的散文艺术上有较高的造诣。

一、构思新颖巧妙

     严芝强的散文往往以某种物品作为贯穿全文的线索，组织材料，展开描写。如《钟声》是写父亲的文章。父亲的一生经历了多少事呀，如何通过一篇短文刻划父亲形象，突出当过生产队长的父亲与众不同之处，就必须选择一个独特的角度和一个与父亲命运紧密联系的物件。而这个物品就是能敲出声音的铁板，以及最能充分体现队长的父亲权威和人生价值的“钟声”。作品以钟声为线索贯穿全文，从而把父亲的荣耀与辉煌，时代的发展与父亲的落寞写了出来。再如《梳子》的梳子陪伴母亲的大半生，是连结父亲与母亲质朴而坚贞爱情纽带，是父亲与母亲风雨同舟的见证，还是作者抒发感情所托之物。作品以“梳子”为题，以梳子为贯穿全文线索，写了父亲向母亲赠梳子、子女劝母亲换梳子和父亲死时母亲掰梳子等情节，既使文章内容集中又令结构严谨而完整。

     二、讲究典型细节

    严芝强每一篇散文每每有几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典型细节。如《生命易碎》中，老法医蹲在那投水溺亡的姑娘旁边，“轻轻地拣去姑娘头发上的些许草屑，仿若一位慈祥的父亲静静地守候在摇篮里酣睡的女儿。”老法医什么样的死者没见过?然而面对这花季少女的遗体，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的老法医竟也柔肠百结。这一细节，融入了老法医多少惋惜与怜爱!老法医尚且如此，她的父母、她的亲人的悲伤和哀痛，可想而知。再如，《梳子》里写到父亲死了装殓，母亲摘下头上的那把桃木梳子，用力掰成两截扔到父亲的寿材里。桃木梳子是父亲与母亲的爱情信物，是父亲与母亲几十年来相濡以沫一路前行的见证。现在，父亲撒手而去，从此阴阳两隔在，母亲肝肠寸断，便化作掰梳子的举动。母亲异乎常人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使读者感到非常新鲜而又难以忘怀。

    三、截取生活片段

    严芝强的散文无论是家族系列还是生命系列，极讲究剪裁。他往往采取截取生活片段的方法写人叙事。《红色的镍币》精心选取了祖父103岁生涯中几个极富个性的生活片段，把祖父那种敢爱敢恨、敢做敢为的性格和强悍的生命力展示出来。《生命易碎》通过两个非正常死亡的故事呼吁人们敬畏生命、珍惜生命。《手的特殊语言》选取了从艺术世界到现实生活中的四幅画面，通过对不同的手的诠释，表达了作者丰富而复杂的感情情绪。

     四、强烈的抒情性。

     严芝强散文的抒情性不仅仅体现在其叙写亲情和描写景致的作品中，就连其生活感悟的随笔，同样具有强烈的抒情性。一方面，在作品所写的人与事中融入了作者或欣赏或赞美或鞭挞之情，另一方面用充满感情的笔触并调动各种修辞手段来增强作品的抒情性。请读一读《生命易碎》中这段文字：

          当一张卷曲的枯叶，在寒风中无声地飘落在你的脚边时，你会由衷  

      地发出一声轻叹吗?当我们从镜子里发现自己的第一根第二根白发时，你 

      的心是否曾掠过一丝颤音?当我们的骨节和身体的某一部位出现异常或 

      不适时，你是否感到诗人关于生命的呼吁的紧逼呢?

读完这段形式整齐，文笔优美，意蕴深邃，感情细腻的文字，相信每一个读者都会受到感染。

 

 

 作者：钦州学院中文系主任，副教授，广西文艺理家协会常务理事，钦州市文艺理论家协会主席

 

                                  2012年2月12日改毕

 

 

 

棺材（小说）

 

南屿

 

福生的阿婆91岁那年，福生他爸和福生商量，要给阿婆备一口棺材。福生对他爸说，现在好的寿板很难找啊。福生他爸向大门口那棵楠木树呶了呶嘴说，我想很久了，把它砍了。福生知道那棵楠木树是他阿公种的，掐掐指头算算，那棵楠木树也将近一百年了。那粗壮的树干一个人也抱不拢了。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棵楠木树枝繁叶茂，每到夏天，村里的人都喜欢到树底下纳凉。福生是一个很怕热的人，到了夏天屋里像个火笼，福生睡不着，他就在楠木树下挂一个网床，福生躺在网床上，网床悠悠地晃荡，福生很是惬意地睡去。

现在听他爸说要把楠木树砍了做阿婆的棺材，他真是有点舍不得，但他知道他爸的脾气，他爸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第二天傍晚，他爸找来了一把大锯，叫福生搭手，两人就蹲在树底下，开始锯那棵树了。那棵树的木质非常的坚硬，开始时，那锯齿老是在树皮上打颤跳动，好长时间也无法进入树体内。福生他爸腾出一只手，用力地压住锯片后，锯齿慢慢地进去了，白色的锯屑从锯声中源源不断地飞了出来，福生和他爸两人此时已是大汗淋漓了。

那刺耳的锯木声惊动了正在里屋睡觉的阿婆。阿婆虽然是91岁了，背有点驼，但她耳不聋眼不花，一天还能吃两碗饭。她从床上爬起来，打着拐棍走到了大门口，用拐棍敲打着地上，有点歇斯底里地大骂福生他爸是一个败家仔。她说，这棵楠木树是你们阿公种的，我还没死，你就砍了，也不和说一声。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先把话放在这里，你们爷俩听好了，我就是死了也不要这棵树做我的棺材。

在福生阿婆的骂声中，福生和他爸更加起劲地锯，很快树干微微地颤抖了，树慢慢向外倾斜，锯口不断张大，再不夹锯了，所以进入的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只听见一声轰响，那棵百年老树就被锯断了。

福生和他爸并没有歇息，而是一鼓作气地去枝、剥皮，掌灯时，他们才忙碌完。

几个月之后，福生他爸请算命先生择好了日子，然后从邻村请来了木匠师傅，给他阿婆做棺材。那天的天气晴朗，做棺材是在院子里做的。福生他爸把四块一寸多厚的楠木板抬到院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上木工凳上。福生他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匠师的动作。福生心存疑虑，不知道他爸的眼睛为什么那么古怪。当木匠第一刀下去，第一块木片嗖的一声，好像箭一飞出了大门外。福生他爸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很亮。福生他爸有点神秘兮兮地对木生说，做棺材就看第一刀，如果第一块木屑飞得很远，那就说明棺材的主人寿命还很长，如果那木片就掉在地底下，那么就说明那人寿命不长了。你看今天那块木片飞得多远？那就说明你阿婆还能寿十年八年啊。福生听完他爸那句话后，只是搔着头发呆呆地笑。

福生他爸每天好酒好菜招呼那个木匠师傅，希望木匠师傅把棺材做得精细。那木匠师傅没有愧对福生他爸的好酒好菜，他慢雕细磨，足足用了四天时间才把那副棺材做好。漆得红扑扑的棺材就搁在院子里，散发出一阵阵刺鼻难闻的油漆味。福生虽然胆大，但看见那红扑扑的棺材，他就感到有点晕眩和心慌。福生他爸眯缝着眼，蹲在棺材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查看那副棺材，那怕是一点点瑕疵也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阿婆几个月前因为砍树的事，她大骂了福生他爸后，就一病不起，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福生和他爸心里都捏着一把汗。但不知为什么，自从那副棺材做好之后，阿婆的病也就一天天地好了，每餐又能吃两碗饭了，以前走路要打着拐棍，现在连拐棍也扔了。

转眼就到春节，腊月二十八那天，福生去镇上备年货时，他遇到了邻村的老庚水养，水养也是到街上办年货的。福生和水养他们俩老庚办好了年货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到街口一家饭店炒了几样小菜喝起了酒。福生和水养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差一个时辰，福生是子时尾，水养是丑时头，他们俩还很小的时候，在大人们的撮合下认了老庚。福生是哥水养是弟。在饮酒间，福生问水养，春节去哪玩？水养说没有准备去哪。福生说，我们好久都没玩过那家伙了，我看都生锈了，要不趁春节期间有空，我们兄弟俩去逛逛山头？水养一听就高兴地叫了起来说，好啊，初一我去你家叫你。福生说，那就这么定了，逛完山头回我家饮酒。

福生和水养俩人以前都喜欢打猎，他们称打猎叫逛山头。但是正如福生说的，他俩好长时间都没有去逛过山头了，猎枪都生锈了。

初一那天，天刚蒙蒙亮，水养就起来准备东西。他往蓝子里装了一块腊肉，几条糯米粽，还捉了一只阉鸡。这些东准备好后，他从墙上摘下那把猎枪。因好长时间没摸过了，那把猎枪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水生找来一条旧毛巾细心地擦拭了几遍。为了保险起见，他往枪管里装填了少许火药，走到大门口朝天空放了一枪。水养把枪收了回来，眯着眼睛往那黑洞洞的枪管里瞄了又瞄，然后放心地笑了。

水养背着枪提着年货到了福生家。福生还没起来，是福生他爸招呼水养的。福生他爸叫水养坐到了火塘边烤火，不一会就端上热茶和刚煎好粽粑叫水养吃，水养就一边吃着粽粑一边等福生起床。水养也是好长时间没有来福生家了，他边吃边用眼睛四处看看，当水养抬头时，看见火塘上方搁着一副红扑扑的棺材，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水养知道，那副棺材是福生他爸为他阿婆备的，但在大年初一看见它，心情不免有点怪怪的。这时福生起来了，他坐到火塘边和水养一起吃粽粑。水养对福调侃说，你阿婆真有福气，有那好么好的棺材，我以后有那么好的棺材也就心满意足了，嘻嘻……。福生用眼狠狠地刮了一下水养，水养知道自已失言，赶紧打住了。

福生和水养背着枪向老林子走去。福生和水养俩心有灵犀，以往打猎到了老林子后都是分头行动，从不同的方向搜索猎物。福生和水养各自走了很久，彼此都没有听见枪声，他俩都感到今天运气都不好，那些猎物都躲到哪里去了。要是以前，这个光景彼此的枪都响过十回八回了，只要听见枪声就知道对方得手了。到了晌午时，老林子仍旧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时水养发现了一只兔子从一棵树底窜了出来，那只兔子一蹦一跳的，眨着红红的眼睛。水养刚举起了枪，那只兔子又逃了，水养紧紧地追赶，刚走几步，他哎哟地叫了一声，他低头一看，是一根木刺刺穿了鞋底，他感到火辣辣的痛。水养一拐一拐的向一块大石头走去。那块石头很平整，水养放下枪爬上石头上，他脱掉鞋子一看，木刺把脚底扎了，渗出了血迹，那木刺的碎渣还残留在肉里。水养伸手掰下石头旁的一根木刺，用手捏住伤口的边沿，用那根木刺去挑残留在肉里的碎渣。

这时福生搜索着猎物也来到了这里。透过树叶的空隙，他看见了一只动物在前面晃动，身体一起一伏的，好像是一头野猪。福生悄悄地躲一棵树后观察了一会，心想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居然遇见了野猪，看那野猪的背影起码有一百多斤。他的心噗噗地跳，他屏止了呼吸，把枪搁在一个树桠上，瞄准野猪的背部扣动了板机，“砰”的一声，野猪应声倒下。福生迅速收起枪，向野猪倒下的地方狂奔过去。当福生赶到那块大石板时，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野猪，水养倒在血泊中挣扎，他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胸部，鲜红的血液疯狂地从他的指缝间奔涌而出。福生大叫一声把枪扔到地上，失魂落魄地把水养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时正是太阳向山坳慢慢坠落的时辰。福生他爸正在厨房里炒着香喷喷的腊肉，他想福生和水养这两个孩子应逛完山头了。突然，从火塘处传来了一声轰响，福生他爸扔掉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见那副棺材从火塘上面的棚子里掉了下来，直挺挺地横在那烟雾弥漫的火塘中。福生他爸那张大的嘴巴定格在大年初一的暮色中不能合拢。

……

 

 

怀念母亲的"眯眼粽"
南屿
   
    过年包粽是我老家的传统习俗。俗话说无粽不成节。因为过春节探亲访友，粽，是重要的礼物。比如客人来了，用原生态的茶籽油煎上一盆香喷喷粽巴，再泡上一壶绿茶，边饮茶边品尝粽巴；新姑爷和新媳妇第一次回外家，除了鸡、鹅、鸭、猪肉之外，必须带上十九条大粽，意为长长久久。因此，我们老家那一带包粽特别的讲究。比如，很多地方包粽的叶子都是用冬叶或芭蕉叶，这两种叶子尽管你用水煮后漂过水，仍然残留一种不好闻的“青”味。我们包粽的叶子是用一种山上野生的箭竹叶，这种叶片巴掌宽七八寸长有，有一种天然的清香味。箭竹叶到了秋天长大成熟，村里人在秋收后农闲时，就开始上山采摘了。采摘后放在阴凉湿润的地方收藏好，不然等到冬天来了，北风呼呼就会把叶子撕破了。
    农历二十六七，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碌了，把粽叶用刀切割得整整齐齐，用水煮后在河里浸泡一个昼夜，去掉“青”叶。包粽时淘洗糯米也十分讲究，要把糯米淘洗到没有浊水为止，这样存贮一个月也不发霉。粽馅一般是半肥瘦的猪肉和绿豆，然后，用一种叫红蓝的植物叶子捣碎和猪肉拌匀，因为红蓝叶味清凉，和热性的糯米一起吃，起到调和的作用。大粽包好后，放到锅里煮十多个小时。煮粽是一个小心细至的工作，千万不能粗心大意，必须专人看守。先用快火煮开，然后用文火煮透。煮粽千万不能煮糊了，煮糊了，意味你的家人明年一年都要倒霉；也不能煮夹生了，夹生了，意味不好的兆头，反而如果你那一年收到他人赠送的生米粽，那么你这一年就要大吉大利，好事连绵。
    包粽是女人们干的活，男人只要把捆扎大粽的竹篾丝破好交给女人就别再也不插手了。母亲心灵手巧，是远近小有名气的包粽能手，她包的粽均匀、四正、舒适，包粽好不好表现在扎粽角上，好多女人包了一辈子的粽，粽角就是扎不好，不是歪了就是扁了，或者漏米。在我的记忆中，村里好多小媳妇都曾经慕名前来向母亲讨教包粽的技巧。母亲总是笑眯眯地手把手地教她们。
        1976年正当农业学大寨运动的高潮，县里一个工作队到了我们村蹲点。著名诗人张化声是工作队的成员之一，就住在我们村里。那时我正迷恋于写诗，我常常厚着脸皮把我写的那些狗屁诗带给张诗人修改，张诗人是一个和谒可亲的诗人，经常把改好的诗稿带到家里面对面和我交谈，还经常从城里带着一迭迭方格稿纸赠送给我。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不知道诗歌是何物，但看见张诗人对我对我如此关照，望子成龙的她，每每看见张诗人对我辅导，总是喜上眉梢。转眼春节来临，听说工作队就要离开村里回城里过年了。为了感谢张诗人对我的关心，感情朴素的母亲说，张同志对你那么好，没有啥东西送给他，真过意不去啊。母亲想了想说，要么就给他送几条粽吧。但是，那时上面命令过革命化春节，生产队也不给种糯米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母亲冒天下之不违，偷偷向亲戚借了十多斤旧糯米，背着村里人包粽送给张诗人。由于没钱买猪肉做馅，只好用绿豆代替了。我说妈妈人家张叔是北京人，粽那么好土气，也好意思送送人啊。妈妈说张同志不是外人，他不会嫌弃的。张诗人看见母亲包粽，非常高兴，也兴趣勃勃地学着包起来，从没包过粽的他，不是漏米了就是掉叶了，把包粽的案台弄得一片狼籍，好不容易才歪歪扭扭地完成他的一个杰作。母亲笑呵呵地说，张同志啊，你的手是写文章的，那能用来做这个呢？虽然张诗人是上面来的人，但母亲把张诗人和上面来的人区别开来，说话从不遮掩，就掏心窝子对张诗人说，张同志啊，你说这日子怎么过，连糯米也不让人种了，粽也不给包了，连猪肉都买不起了，哎，张同志你就将就将就吃吧……母亲还在唠叨。张诗人很风趣地模仿那句经典的电影台词：阿婆，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张诗人诙谐幽默的腔调逗得全家人都笑了。
    春节后不久，诗人给我来了一信，信中除了鼓励我继续写诗外，还说到，感谢你妈妈的大粽，虽然日子艰难没钱买粽馅，粽馅就像一个人的眼睛，眼虽小，但看问题很透彻。如果说要给你妈妈的大粽起一个名字的话，那就叫眯眼粽吧。我把眯眼粽带回了北京，春节期间北京的家人都说广西的大粽很香，很好吃……我把诗人信里的话转给母听，母亲一辈子也想不到她包的粽居然穿州过省到了北京哩。母亲很骄傲她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1979年春天，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时，因为阴雨连绵，前线作战部队很难生火做饭，参战的挥战员只能天天吞咽压缩饼干。为了部队适应丛林作战，前线指挥部想出一个办法，用糯米粽代替压缩饼干。因此，公社立即发动边境一线的妇女们为部队包粽。为了便于携带，要求每条粽不能超过半斤。母亲接到任务后，忙碌了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把三百多条煮熟的糯米粽送给部队。在送粽的队伍中，母亲的年岁最大，部队一位首长从人群中找到母亲，把她带到那些战士的面前，激动地抓过母亲的双手，并高高地举起来，声情并茂地说：这就是我们的人民！
    母亲已离我远去，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吃到亲手包的糯米粽了。在春节到来的时，想起那艰难岁月母亲的眯眼粽，心有几许凉意也有几许温暖。